神婆说：你听出来了吗？是不是死得理所当然？你觉得生了容易？活了容易？生别人了容易？养活了容易？老了容易？这一道道关，说起来容易，哪道又真的容易？但他都没被卡住，简直是上好的死了，就像熟透了自然从树上落下来的果子，都不用去掰，死的时候，世间和自己都没有伤口，这还不好？
蔡崇达
那种想不明白的事情，就如同卡在胸口的鱼骨，不致命，但就是卡着，而且会越卡越深，卡的越深，胸口越疼。
蔡崇达
那时候我总以为，就是这样，海接了夕阳的颜料，传递给了河流。一条河流接着另一条河流，河流又接上山间的溪流，溪流又接上一个个知道名字不知道名字的池塘，大家就这样一起在大地上金黄金黄起来。
蔡崇达
无论是爷爷奶奶还是外公外婆，这种自己家的死亡，都是突然间从生活中剐去一块肉，那伤口就打开着，风吹过都会疼，还不能盖，盖着就会发脓，所以就开着，等着肉慢慢的长，慢慢的愈合。
蔡崇达
事实上他们都是用自己的故事去猜度别人的，猜着说着，反倒被别人知道了，说话的人大概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。
蔡崇达
有人指着那些尸体说：你看，这不，人终究是皮囊，魂灵一走，就浮起来了，比什么都轻。
蔡崇达
阿太说：你外婆原本是半空中的一朵花，被一阵风刮下凡间，开完花就得回去了。你抬头看看，你外婆还在半空中开着花呢。8岁的我抬头看了许久，当然看不到。问阿太：外婆是朵什么花？我阿太回答的很快很坚决：是水仙。所以你外婆在人间的时候很白也很香。我再抬头看天，就真的看到了，半空中开着一朵水仙花。
蔡崇达
她这一辈子我最终护不住她，但她浑身花香的来找我，我至少得让她浑身花香的走。
蔡崇达
说句没良心的话，奶奶在爷爷去世后就马上生这种怪病，真是帮到了我阿母——阿母不用琢磨怎么把人生自己的人生继续下去，奶奶的疾病自然把她拖进一个明确的生活里了。
蔡崇达
我说，有人吃东西，是吃滋味；我吃东西，只是为了心里踏实。除了地瓜和米，我吃什么都不踏实。
蔡崇达
微风推着臃肿的香雾，缓缓的在庙里游走，很是催眠。难怪镇上那些睡不好觉的人，晚上总爱来庙里打地铺。
蔡崇达
地瓜真是性格好的作物，不挑土，即使是海边的红土混上海风吹过来的沙，它们照样欢天喜地的长。不爱长虫，即使长虫了也没关系，反正果实藏在土里了。
蔡崇达
我特意跑去和那块田解释了，我当然听不到它说话，但我知道它看过多少人的生与老，一个个人都是就是它一季季的作物，它都知道的。
蔡崇达
就在一瞬间，果然看到了那人的脚用力地蹬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在跳出肉体——然后那人真的像个放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瘪了，瘪成了一句平躺着的皮囊。
蔡崇达
这么难看的命运压上来，至少得打它几拳头吧。
蔡崇达
原来我祖宗就是这样，给自己和子孙扛出一条生路来的啊。现在轮到我了。
蔡崇达
那些被困住的鬼魂，它们死后就窝在生前最纠结的地方，而且不断重复着自己最纠结的那个问题。
蔡崇达
我问神婆：所以死到底是该开心还是不该开心？神婆不耐烦的回：死和活是一样的，有开心也有不开心。
蔡崇达
神婆是不追了，但她的话已经像路边的野狗一样，追上来，还咬上了。
蔡崇达
这个问题像座会长大的山，隔在我们中间，我发现我们越来越不好和对方说话了，能说的也越来越局限于明确的短问题，比如，吃饭了？比如，出门啊？往往用一个词语就能回答。
蔡崇达
我边跑边哭，边哭边骂：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安分，我就知道。我就要和你杠下去，我一辈子就和你没完。我阿妹问我：你在骂谁？我说：命运。
蔡崇达
在咱们这儿，人生几乎就是由鱼构成的。比如周岁那天，一定要吃血鳗，这种鳗鱼就像一条活着的血管，小孩吃了，像是从海里输了一次血，就可以稳稳的走路了；比如成年那天要吃弹跳鱼，这样人生自然能屈能伸韧劲十足。
蔡崇达
我阿妹要嫁人了，我不理解，为什么在我生不出孩子后，在杨万流走后，我阿妹觉得自己必须赶紧嫁人了。
蔡崇达
但现在我要走了，我得告诉你，其实我觉得百花走得挺好的。她的身体实在太疼了，她又怕我担心，一疼就笑，所以她整天一直笑。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，我可是百花的啊母。
蔡崇达
阿太一开始还避讳在我面前说”死“这个字，开心的时候，阿太会说：是个喜欢捉迷藏的小朋友。生气的时候，阿太会说：一个没有信誉的坏蛋。
蔡崇达
大普公还说：所以以后你在人间就多帮忙开导下别人，别这么折腾自己折腾别人还折腾神。我们现在神明可真不够。
蔡崇达
我们为什么生生不息我们凭什么生生不息。
蔡崇达
或许每个人最能看见自己心里已经有的部分。
蔡崇达
一个家有部分坏掉了，修不好了，另外一部分就得拼命好。
蔡崇达
活在这世界上，谁的人生不是堆满了苦头，谁不需要学会吞下自己的苦头呢。
蔡崇达